毕飞宇:语言,它其实是孙子。

gymnosophist 发表于 2008-02-27 02:22:28

 
真十:您有一本书叫《轮子是圆的》,您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不变的东西,您觉得在写作的过程中哪些因素是不变的,只支撑写作的必须品?
毕: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些恒久的东西,比方说,同情,互助,理解,宽容,它们在任何时候都是等值的,再比方说,小说本身,叙事和描写也是恒久的。我说“轮子是圆的”有一个背景,那就是先锋文学之后作家们对“创造性”有了一种疯魔性的追求。创造性是好的,但是,积累和沉淀也一样重要。我说过,狗熊掰棒子那样的创造,其实是很有害的。
 
真十:有很多作家表示自己创作小说时,脑袋里有一种强烈的画面感,跟电影的镜头差不多,通常这种小说的画面感都很强烈,但另一些小说的画面感则很差,您觉得这个与故事本身有关系么?还是叙述手段的问题?
毕:这是一个小说的进程问题。一般来说,古典主义小说的画面感都比较强,而现代主义小说的画面感则比较差。不只是文学,其它艺术种类也有这样的倾向。这样的差异是由创作思路的改变带来的,总体上说,古典小说“向外”的多,它更多地强调客体性,所以,它更在意外部的世界,它要做到外部世界的活灵活现与纤毫毕现。现代艺术是主观的,它习惯于“向内”,画面感减弱了是必然的。我的创作是从现代小说入手的,但是,在美学趣味上,人到中年之后我发现,我其实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古典主义者。
 
真十:您的小说语言非常有特色,作为作者本身来说,自己应该是能感觉到这种有别于他人的语言气氛的,您觉得养成您语言的客观因素是哪些?有没有一些天生的主观因素在里面?
毕:当然,我知道。不要说写小说,就是平时说话,我和别人也不同。你能让我像王朔那样说话么?不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气质,在气质的宏观调控下面,你必然会出现一种语言。别看语言这东西生龙活虎的,它其实是孙子。可是,这个孙子太闹,他太能撒娇了,一旦你被它牵住了,你离完蛋就不远了。一个作家和他的语言之间,一定要有理、有利、有节。好作家对付这个孙子总是有一手的。
 
真十:我二十岁写小说的时候就想让自己的小说语言在众多小说中一眼被别人识别出来,我现在快二十二岁了,觉得语言是快要养成了,但自己又快要说不好故事了,这是题外话。我第一次看您的小说是《马家父子》,我当时就觉得您小说的感觉就是自己想要的,但我个人觉得那种语言所赋予小说的气氛又有一些过多,整个文章看下来总有一些压抑和不痛快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这个问题,可能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您为何这般潜心于语言呢?有没有刻意呢?
毕:你的感受是对的。不只是《马家父子》,我所有的小说都是压抑的。压抑是我的作品的一个大调子,是基调。我至今也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那么热衷于压抑,我的心只要感受到压抑我的才华就出来了,哪怕这种压抑和我的私人生活没有一点关系。我这么说似乎是夸自己了,不过,我真的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天性就是这样。当然,我的毛病我就不告诉你了。
 
真十:在我看来,小说中,语言只是一个壳,小说家最重要的特质还是观察生活与提取精华的能力,作为一个成熟的作家来说,您现在是如何看待这一点的?
毕:我并不认为观察生活与提取精华是最重要的,这太冷静了,有些没心没肺。对一个小说家来说,他和生活的关系才是第一重要的。关系,这是一个多么复杂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数不清的关系,这关系既是外部的,也是内在的,它够成了人生,和你的性格、气质、趣味、眼光相互打斗,生活由此而精彩,而灰暗,艺术由此而深入人心。
 
 
真十:作为老一代作家,而且是老一代中比较年轻的,您觉得当下青年作家最缺少的创作心理是什么?
毕:这个需要个案分析,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不过,对每一个作家来说,耐心都很重要。才华有一个最重要的伙伴,那就是耐心。写作是一个很耗时间的东西,有时候,一个开头就可以让你忙上好几年。一年两年还好,三年四年,五年六年,真是不好熬。年纪大了还好一点,年轻的时候要有耐心真是不容易。反正我越来越觉得,耐心也是一种才华,也是一种能力。我这样说不是卖老,想指导年轻人什么的,我这样说其实也是在鼓励我自己。
 
真十:很多搞创作的人都喜欢喝酒,听说您也爱喝,很多人都认为大酒之后能见人的真性情,您喝酒的最大感受是什么?
毕:你得到了一个错误的信息,我不喝酒的,几乎就不沾。不是不想,是不能。不过有一点我特别想说,要想了解一个人,最可靠的还是在不喝酒的时候。“酒后见真情”,骗年轻人去吧,我是不信的。了解一个人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顿酒的工夫肯定不够。
 
真十:您的很多小说给我感觉就是像一副高像素的照片,每个细节都刻画的很到位,但整体上看过去其实很简单的一个画面,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一个错综复杂却又简单的写作语境呢?
毕:我其实并没有真的做到简单,这不容易。大概在二十年前,一个编辑告诉我,任何一篇稿子到了他的手上,两分中之内他就能知道作者的年纪了,我不信。我现在信了。一个人的年纪在他作品的简繁之间其实是一目了然的。我讲这个事情无非是想说明一点,写作是越写越简单的,而不会越写越复杂。我的小说之所以写得简单一些,原因就一个,年纪到了。我的年纪可以让我写得简单一些了。
 
真十:在我看来,任何一件艺术品都不可能适合每一个时代,艺术品都有一定的寿命,有的一些人认为一些当下没有被人们认可的作品会在多年后红火起来,而一切当下红火的作品会在不久被人遗忘,您觉得您的作品在当下受到的是什么待遇?您觉得哪些作品没有被人们所正视?您自己的也包括别人的。
毕:我坚持认为好作品是不朽的,可以适合于每一个时代。后来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仿佛就是为了承传它们。许多艺术品离我们都已经几千年了,好多小说离我们也好几百年了,我们还在爱。
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待遇的问题就不要说了,没意义。在短时间内,可能有一些区别,但是,把时间拉长了,五十年,一百年,我们都做不到朽。我们所处的也不是一个不朽的时代。
 
真十:您说好的人物形象有自己的生命,那么作为叙述者,你们之间的联系是什么呢?小说人物的生命力足以改变您自己的生命么?如果“他”精神够强大的话。
毕:好的人物形象与作家之间可以算半个亲人,为什么算半个?因为你怕他。在现实生活中,我很少怕什么人,但是,我作品中的人物我怕。《青衣》里的筱燕秋,《玉米》里的玉米,《平原》里的端方、三丫,这些人我都怕。他们都是凛然的,尤其是《青衣》里的筱燕秋,我在写《青衣》的时候从来都没敢正视过她,所以,直到写完,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一个目光刻毒的批评家问过我:“你的小说中为什么没有肖相描写?”老实说,我并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但是,我真的不愿意做肖相描写。我愿意与我小说中的人物心贴心,可是,我坚决不愿意与我小说中的人物面对面。
——我和他们的关系?我怎么才能说得更准确一些呢,他们是我的冤家。我好象上辈子欠了他们的。他们总是纠缠着我,今天是你,明天是他。我的身体内部一直有人,一天也没有轻松过。
 
真十:您反对给作家定位,也反对说什么男女,在您看来,不管是作家还是男女,人的共同的地方在哪里?抛开身体之外。
毕:爱自由,爱享受。但都不容易。
 
 
真十:您常描写农村生活,如《武松打虎》、《枸杞子》等一系列小说,如果把人类历史比作一条河的话,那么乡村就是发源地,城镇就是中游,城市就是下游,您如何看待这三者联系?如果让您选择,您更愿意选择哪种方式?
毕:毫无疑问,城市。
 
真十:中国大批作家是从先锋小说里走出来的,很多人似乎也把你归为其中,先锋小说有时候就像一盘自己布局的棋然后自己再解开,现在很多先锋小说家似乎都觉得这样玩儿没意思了,又回归到了小说叙事的母体上去,对于您来说,您现在的创作心态和方式是什么样的?
毕:我自认为我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我敢说自己正确,是因为我不在意什么方式了。我有了我自己的积累,毕竟做这个都做了二十多年了。但是,所谓正确的道路并不意味着没有问题和挑战,事实上,一个作家在他写了二十多年之后他所遇到的挑战是空前的。这是一个悖反,在你“不会”的时候,你渴望“会”,你真的“会”了,你觉得还不如“不会”。我的很大的力气都花在和“会”做斗争上,其实也狼狈。不过乐趣似乎也就在这里。
 
真十:中国先锋小说在语言、结构、层次上玩了一把后,似乎再也找不到新的突破口,随即暗淡下去,您是如何看待这个衰落的过程的?您觉得小说试验对于小说写作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行为?
毕:这很必要,我永远向探索的人致敬。
 
真十:您曾经表示过,自己只觉得写来写去只是在写一个故事,母题就是疼痛。那么这个故事母体具体是一种什么状态?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疼痛?有没有在你生活中产生过具体的影响?
毕:我关注生存问题,关心这个问题你就只能是不舒服的,在骨子里,我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那你只能闲操心,有时候还要生闷气。这是我写作的驱动力。
 
真十:有没有想过写“疼痛”以外的故事?生活给您的感受难道只有此而已?还是其他的引不起您的兴趣?
毕:想过,生活给我的当然也不可能就是疼痛那么一点点。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我自己,万能的作家是不存在的,一个人的一生能把一件事写透彻了就不容易了,贪婪不得。当然,又有谁会认为一个小说家在写疼痛就是“疼痛”的那些事呢?不会有人这么认为的。
 
真十:那么在您看来,人究竟为了什么而活?一万个人可能有一万个答案,您有没有想过其中有没有什么共性?
毕:我不知道,不过我想知道。我认准了一件事,这个答案就在我的写作当中。这也许是可笑的,在我能够证实它的可笑之前,我必须这样认为,否则我的活着与写作还有什么理由?
 
真十:除了写作之外,有没有其他的艺术爱好?对其如何看待?
毕:我听说这样的话,艺术都是相通的。我不信。对于工作在一线的实践者,我认为小说就是小说,绘画就是绘画,我永远会承认对其他艺术种类的无知,这给我省去了许多麻烦。
 
真十:您觉得自己在创作小说是的心态,就是当自己作为一个叙述者存在于小说世界之中时的性格,与生活中的你有没有差别?您生活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毕:有差别,我自己认为有差别,别人也认为有差别,几乎所有见过我的人都不相信我的小说是我写的,这就是有差别最有力的证据。我在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我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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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换路子吧,各位。

gymnosophist 发表于 2008-02-25 01:54:53

       最近闲来无事,在网上看了一些小说儿。还是那几个调儿,要么就土的掉渣,要么就装比范儿,我想这些写小说的人都二十几年了,用这么几个语境写来写去难道不累么,反正我是不想再这么写下去了,剩下的那几个小说我也不想改了,重新写一批,写的烂我也要发了,至少烂的不随大套。
       反正我是厌倦了看那几个路子的小说了,二十年前的先锋小说留下的路子已经完全让我审美疲劳了,换换频道吧。反正我是准备贷款自己办电视台了,我的理想是做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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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顺:宽大、温暖的写作太稀少了

gymnosophist 发表于 2008-02-20 14:07:29


宽大、温暖的写作太稀少了
    ——专访文学批评家谢有顺

    真十:您的诗歌评论《诗歌内部的真相》影响很大,您在问“谁在伤害真正的诗歌”。那么您究竟如何看待当下诗歌?
    谢有顺:中国当代诗歌的成就一点不亚于小说和散文。尤其是与上世纪八十年代比起来,今天的诗歌成就有明显的进步:一是诗人们的写作更加成熟、沉着了,二是诗歌的艺术探索一直没有停止,三是有创造精神的新诗人不断崛起——今天的小说界,影响最大的依然是八十年代成名的那些人,如王蒙、余华、莫言、贾平凹等人,但诗歌界不同,今天在诗坛活跃的诗人年龄层次比较丰富。另外,网络的崛起以及诗歌网站的兴盛,为诗歌的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诗歌是所有文学体裁中受益于网络最多的一种。在现有的语境里,诗歌的发展不需要依托于某种社会运动,而直接可以由诗人自身的写作来推动了,它的意义不容小看。
    真十:网络红极一时的诗江湖论坛成为很多民间诗人的战场,骂架似乎是那里的一种形式,您如何看待诗江湖这个所谓的诗歌语境?
    谢有顺:网络的自由度大一些,偶尔的失言或者言辞激烈一点,这只是诗人一时的意气而已,有时也未尝不是一种性情的流露,无须把它看得那么严重。只是,诗人有时也要懂得节制,写作并非行为艺术,粗鲁和莽撞也不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诗歌,诗人要学习理解自己,也要学习理解别人。坦率地说,诗歌界现在严重匮乏理解别人的胸襟和能力,黑暗的写作遍地都是,宽大、温暖的写作却很稀少。
    真十:当年盘峰论战,您如何看待沈浩波与韩东两位诗人?
    谢有顺:十年前的事情,今天回忆起来已恍如隔世,可见,中国的文化语境真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记得在那场论战中,沈浩波与韩东都表现出了自己的才华,只是沈浩波更具攻击性,而韩东则显示出了更好的善于思辩的特长,他的《论民间》一文,今天读来,还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真十:国外评论界似乎对中国的诗歌有所肯定,但对于小说是极度否定的,您的观点是什么?
    谢有顺:这样的看法你就一笑了之吧,因为批评中国小说界的汉学家,其实并没有读过几本中国小说。我相信,中国诗歌界存在的问题,和中国小说界一样多、一样尖锐,要发现这些问题,光提几句横扫一切的口号是无济于事的,它需要有一种诚恳的研究精神,来阅读文本、洞察作家的精神现状,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作家们的写作方向。
    真十:先锋小说二十年,二十年后。您觉得目前的先锋小说跑哪去了,存在于哪里?
    谢有顺:按照惯常的理解,所谓的先锋,肯定是站在时代前列的人,是先行者,代表着一种前卫的姿态,这当然是对的,但在今天这个视先锋、反叛、前卫、另类为时髦的时代,“先锋”和“媚俗”之间其实只有一墙之隔。很多人以为,砸烂一切、标新立异就是先锋,这显然是误解。按照一个叫菲利浦·拉夫的西方学者的看法,这种“自我放纵和不顾一切代价地标新立异”的做法,恰恰是伪先锋的“职业癖性”。而法国荒诞派剧作家欧仁·尤奈斯库则说,真正的先锋“应当是艺术和文化的一种先驱的现象……应当是一种前风格,是先知,是一种变化的方向。”而在我看来,所谓先锋的这个“变化的方向”,既可以是前进的,也可以是后退的,重要的是,它的变化总是和现有的主流艺术价值处在不同的方向——先锋拒绝接受主流价值的领导,如丹尼尔·贝尔所说,先锋只“存在于对流行方式的反抗中,它是对正统秩序的永不衰竭的愤怒攻击”。因此,所谓先锋,其实就是精神的自由舒展,它是没有边界的——任何的边界一旦形成,先锋就必须从中突围,以寻找新的生长和创造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说,原有的先锋小说的阵营虽然早已瓦解,但在很多作家身上,依然保留着一种先锋性的写作气质,因此,观察今日先锋的精神尺度应是创造力,而不是其他。
    真十:残雪曾在去年的一个采访中否定你的评论,那么您如何看待残雪的作品以及目前的状态呢?
    谢有顺:残雪是因为不喜欢格非的《人面桃花》,也顺带否定我的评论,她的自信令很多人吃惊,但我却能理解。她是一个在文学史上很重要的作家,作品独树一帜,有一种阴郁而决绝的力量,但我对她的近况了解甚少,她近来的小说我也读得不多,无法置评。我想,他们这一代作家都要面临一个如何重新出发的问题,也就是说,他们的内心经验如何才能更好地和当下现实对接,并找到一个合身的文学形式,这是很多作家都要解决的问题。
    真十:现在似乎很多作家都对中国国内的评论界不满,您是如何看待当下的评论界的?
    谢有顺:作家对评论家的不满,和评论家对作家的不满是一样的。在我看来,抽象地谈论一个批评群体是没有意义的,批评是一种个人写作,只有个人是真实的。我从来对一种作为群体的文学和批评感到失望,但我对一些个人的写作却充满信心。我也看到了很多批评家失德的事件,但失德之事一旦发生,其实已经不仅关乎批评的写作本身,而是关乎一个人的人格可信度了。我看到一些人,为了讨好作家,谁出书他都写书评,极尽赞美之能事,那时我就想,何苦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委屈?因此,我很少给人写书评,也很少加入某本新书的造势运动,除非我确实喜欢的书,否则我不会轻易下笔的。也并不是每个批评家写评论都是收钱的,至少就我自己而言,我从来都是把作家或编辑寄来的审稿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的,而这样做的人,批评界其实不少。因此,批评界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肮脏。
    真十:如果国内评论界真如众人所说那般不景气,那么摆在其面前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谢有顺:最大的问题,无非两个:一是许多评论家的创造力正在瘫痪,以致现在的评论界存在太多有失专业水准的文字;二是一些评论家的人格信任度正在破产,收钱、跑关系、指鹿为马,甚至写匿名信、打小报告,什么事都干,他们不过是在通过评论混世界而已,这如何能叫人看得起?
    真十:相比于前一代评论家,如吴亮、程德培等,新一代评论家的立场和新意在哪里?
    谢有顺:比起这些前辈来,我觉得,新一代评论家的立场正是没有立场,新意也很少,整体水准是明显下降的。当年那些评论家多是才华横溢的,现在很多活跃的评论家,有那么一点声名,无非是靠勤奋,比谁写得多,你真去读他的文字,就会发现,里面根本就看不出有哪一段是真正有才华、有光彩的,不过是一种新的八股文而已。评论已经成为最不需要创造力就能混的文体之一了。
    真十:您个人认为评论家在文学的过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谢有顺:一个理解者和发现者的角色。理解作家的劳动,理解新的创造力;发现新的文学路径,发现作家的缺点和局限。
    真十:如果丢掉评论这件事情,你会选择其他什么职业?
    谢有顺:做一个编辑或者教师吧,因为这两种都是我曾经干过,且干得都不错的职业。
    真十:在评论的过程中,有没有走眼的时候?就是评论完了发现自己有些观点不准确?
    谢有顺:肯定有啊,没有的话,那不成了神或者执政期间的萨达姆了么。其实,事后发现自己的观点不准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还要把这些不准确、不正确的观点当作写作真理强加于人,而且不容别人质疑。
    真十:您看来,评论家必备的素质有哪些?
    谢有顺:批评的精神应该是自由的,不盲从的,反奴性的,有好说好,有坏说坏,而它的专业基石正是理性和智慧。把批评变成快意的骂人,或者把批评变成无度的表扬,这都是审美无能和良心瘫痪的表现。批评家的勇气,首先不是体现在你敢不敢骂人、批评人上,而是体现在你懂不懂文学,是否站在文学专业的角度作出合乎理性的解释上。因此,在文学批评中,我认为专业的良知高于道德的良知。以专业的态度,指出作品中的艺术得失,这就是一个批评家的专业良知;而在批评文字中对作家的人格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以“利己的打算”极尽攻击之能事,这看起来是一种道德的批评,其实恰恰是最不道德的——因为他丧失了一个批评家起码的专业精神。因此,无知有时比失德更可怕。对一部作品没有起码的鉴赏能力,在一部作品面前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明显的审美瘫痪,这才是批评家的耻辱,这样的批评文章,即便有着再庄严的道德字眼,我也是不屑一读的。说句实话,除了少数几个朋友的文章以外,我已经多年不读同行的文章了。一个批评家要赢得我的尊敬,首先要让我看出他是一个有专业智慧的人。
    真十:在您心中,哪些作家很重要,但是又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
    谢有顺:没有。我一直认为,这个时代有可能将一部坏作品吹得天花乱坠,但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真正优秀而重要的作家。一个作家若有才华和创造力,是任何力量都压抑不住的。
    真十:您第一篇评论是什么?您目前回头看看,觉得那时评的如何?
    谢有顺:第一篇评论是研究先锋小说的语言的,发在《福建文学》上,现在重读,肯定很幼稚了,不值一提。
    真十:目前来看,地域性的创作差异还是很大的,上海,西安,成都,南京,北京都各有一批优秀作家,您对各自的看法如何?
    谢有顺:地域对一个作家的影响是有限的,以地域来给作家归类并不科学,尤其是在这个人员流动频繁的时代。每个城市,其实都有值得我们重视的写作力量。
    真十:您所说的“内心自由”,在当下有实现的条件么?
    谢有顺:外面的自由,实现起来或许是要借助于一些条件的,但内心的自由既然存在于内心,就意味着它可以不受任何条件限制。只有那些甘愿被别人奴役的人,才会认为内心的自由必须等到明天才能实现。
    真十:目前国内的各种文体创作中,您觉得哪种文体发展的速度最快?
    谢有顺:就写作的速度而言,当然是小说,因为这个消费时代最适合小说发展。但就艺术的进展而言,我觉得诗歌更值得期待。
    真十:您觉得一些老一代作家有没有与时代脱轨?这种脱轨表现在哪里?
    谢有顺:该脱轨的就让他脱轨吧,这没什么,你总不能要求一个人永远和时代接轨,这不现实。其实,年轻作家和时代脱轨的,我看并不比老一代作家少。所谓脱轨与否,其实就体现在一个字上:假。细节的假,是一种表象;精神的造假,却是内在的病因。也正因为这种假,当代的作品失去了最基本的感动人的力量。张艺谋的《十面埋伏》写了悲情,却不能感人,因为太多细节是假的了;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写了命运,也不能感人,因为导演专断的意志代替了人物的一切想法,这是另外一种的假。文学就更是如此了。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对另一个孩子说我们“情同手足”,在一个法律题材中看不到一个作家对法律知识的基本了解,甚至连情节都是抄社会新闻或好莱坞影碟来的,这样的文学如何会有希望?相反,我在一些简单的片断里,反而能读到感人至深的东西。我记得汪曾祺写过一篇怀念他的老师沈从文的文章,他写遗体告别仪式上,沈先生安然地躺在那里,像活着一样,从他身边走过,“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没有花哨的词汇,却饱含着作者深切的感情,令我震动。我还记得一个九岁的得白血病的小女孩张冰儿写的小诗,她说:“妈妈,你真不容易/我病了那么久,你仍然那么地爱我。”也很简单,但也能感动我。可见,真实的、感动过作者自己的文字,才能真正地感动读者。有感而发本来是一切写作的精神起点,现在,却成了稀有的写作品质了。新的假大空的写作,脱离真实生活、忽视逻辑和情理的写作,正在消费文化的包装下大行其道,这才是致命的。
    真十:网络的出现给当下文坛提供了哪些新的契机?
    谢有顺:网络作为一种新的传播载体,的确在改变文学的一些品质。比如,网络小说的率性、真实、有活力等特点,就值得重视,但它那过于随意和游戏的语言面貌,又值得警惕。因此,网络上那些鲜活的东西,是一般在书斋里写作的作家所匮乏的。比如前些年在网络上很流行的慕容雪村的作品,就有很多传统作家所没有的生机勃勃的气质。现在的文学,有一种不好的倾向,普遍都成了观念写作,书斋写作,活生生的东西太少,大多是作家躲在书房里的胡思乱想,很苍白,文字没有丝毫的感染力。要么是情节编造得离奇,要么是像风干的语言碎片,文字一点温度都没有,好像作家普遍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能力,这是很可怕的。作家们的感觉力普遍在钝化,这表明,作家们的心智死沉了、不活跃了,文学世界才变得僵化、单调的。有一些作家的感觉越来越怪异,心却像钢铁一样坚硬,这样怎么可能写出好作品来?因此,网络的现场感、新鲜感,对文学是一种很大的刺激,这值得重视。
    真十:奈保尔的作品受到人们认可,但是人品似乎遭受质疑,您如何看待作家与作品之间的关系?
    谢有顺:我是越来越看重写作者的人格力量的。一切的写作问题,其实都是写作者自身的问题;在一个破败的人身上,是无法建立起任何值得信任的写作的。尽管也有例外,但一个作家的人品,其实是不可能不影响到他的写作的。
    真十:作为评论家,您评定作品好坏的标准是什么?评论中有哪些大忌?
    谢有顺:我去年由郑州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演讲录,书名取《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这句话就包含了我对文学的基本看法——文学既要有精细的俗世经验,又要有深广的灵魂空间,二者的结合,便是我理想中的好文学。我认为,文学要从俗世中来,作家呢,要有世俗心,要重视写人记事的合情合理,要尊重生活和经验的常识,还要把作者这个人摆到作品中去——也就是说,要让灵魂参与其中。钱谷融先生说:文学要写得真,并写得深,心就在其中了。这话说得好,是文学写作的总原则。而这些要点概括起来,就是“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这可以看作是我评定作品的内在标准。至于评论中的大忌,我用法国著名批评家阿尔贝·蒂博代在《六说文学批评》中的一句话来回答:“现在有些性急的批评家热衷于裁判是非,评定优劣,恨不得天下的作家都像他希望的那样子写作。……要求批评不犯任何错误,无疑于扼杀批评,同样,批评要求作品不能有任何瑕疵,也无疑于扼杀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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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的时光》

gymnosophist 发表于 2008-02-15 15:39:01

悠闲的时光
午饭后
可以用牙签剔掉数字
有十二年的藏酒
供你止血
你走过窗口的时候
错误给你戴了一顶帽子
从巷子走出来后
帽子已成为你满头的秀发
这一切都发生在午后
父亲死亡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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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博一次

gymnosophist 发表于 2008-02-05 21:00:09

昨天晚上我做梦了,虽然我不记得梦见什么,但我很高兴,于是床就湿了.河镇冰天雪地,池河白浪滔天,真十大病一场,北京趋于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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